第三百三十五章 军备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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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造船厂工作的工人们动作很是麻利。
不多时,伴着一阵木轮声与号子声,数十个身强力壮的工人,便用推车,将一些沉甸甸的事物给推了上来。
只是这些推车上的东西,无一例外,全都盖着厚厚的帆布,边角处还用麻绳捆着,神秘得紧,让人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的是什么物件。
江风凛冽,吹得那些帆布猎猎作响,工业区里负责统筹调度的几名高级官吏,刚刚从船上下来的水师将领们,还有周围一众披甲执锐的亲卫,以及陆沉、玄松子。
所有人,就这么围绕着负手而立的顾怀,安静地看着那些被推上来的神秘事物。
气氛,一时之间莫名有些尴尬起来。
尤其是站在顾怀身侧落后半步的玄松子,不由翻了个白眼,斜瞥着前方的一袭白衣。
嫌弃都快溢出来了,心里憋着的话差不多也刻在了脸上:
你就不能先让人把东西准备好,再把大家叫过来么?
就非得讲究你心里那点破“仪式感“?搞得现在这么一大堆人,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这风口里干等。
等也就罢了,偏偏你这位州牧大人不发话,在场谁敢先开口打破沉默?
那些文官和工程师倒还好,毕竟在工业区待久了,知道你的脾气,多少会放松些,可你没见那些水师将领,一个个站得笔直,大气都不敢喘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脚趾头都快把这栈桥给抠出个洞来了么?
你倒是说点什么啊!
刚刚在介绍那艘船的时候,不是还滔滔不绝、意气风发的么?怎么现在到了这需要你开口闲扯的场合,你这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的家伙,反倒是一言不发起来?
玄松子在心里疯狂地腹诽着,甚至怀疑顾怀这家伙是不是州牧当久了,有些享受这种让所有人屏息凝神、敬畏等待的权力快感。
然而。
顾怀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气氛,以及玄松子那挤眉弄眼的示意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些被厚重帆布遮盖着的一件件事物上,眼神复杂。
为了走到今天,真的是付出了太多,太多了啊...
他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多以前。
那时候,自己刚刚在这乱世中醒来,面临着饿死和被乱兵杀死的绝境,带着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,在江陵城外那个破败的小庄子里,为了每天的一口吃食而绞尽脑汁。
那时候的第一座工坊,不过就是个简陋的茅草棚罢了,老何带着几个学徒守着一个小火炉,打出些合格的东西都要欢天喜地半天。
可如今呢?
顾怀的目光缓缓抬起,扫过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襄阳工业区。
从当初江陵城外的那个小小工坊,到今日这军工与民用产能足以覆盖整个荆襄八郡、甚至注定会向全天下倾销的工业心脏。
真是...恍如隔世。
大多数时候,自己都只是指明了方向,统筹了一下而已,真正让这些东西落地的,还是那些勤劳工作的工人,那些清廉肯干的官员,以及那些没有参与进这个过程,却靠着辛苦种地,养活了一批又一批人的农夫们。
无数人的血汗啊...
而眼前这些被帆布盖着的东西,便是这座工业区,在过去一年里,为了那即将到来的举国之战,所孕育出的结晶了。
他无声感叹着。
“州牧大人...”
一名为首的工程师见东西已经全部就位,上前两步,小心翼翼地躬身询问道:“东西已经送到了,是否要现在掀开帆布,让诸位将军一观?”
顾怀闻言,从思绪中回过神来。
他原本想直接点头下令,但话到嘴边,却很快想到了什么。
于是收回目光,转过头,视线在周遭那些官员和武将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不急。”
“负责日常管理、督促生产以及账目的各级官吏,先行退下,负责技术设计、改进的工程师,留下。”
此言一出,那些外围的文官们虽然心中好奇得像有爪子在挠,但面对州牧大人的军令,哪里敢有半点迟疑?纷纷躬身行礼,潮水般退出了码头。
“亲卫营,散开,封锁码头方圆两里!布下暗哨,不要让任何无关人等靠近!”
“喏!”
王五大手一挥,数百亲卫轰然应诺,迅速散开,隐入周遭的建筑与栈桥死角。
清场之后,场中便只剩下了些工程师与工人,陆沉玄松子,以及...那十余名襄阳水师的高级将领。
气氛不再尴尬,只剩肃杀。
“至于你们...”
顾怀转过身,看向那群水师将领。
这些来自襄阳水军亦或者楼家水军各个位置的汉子,此刻在顾怀的目光下,皆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,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“襄阳水军的整编,差不多已经快要完成了。”
“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是我荆襄水师未来的中流砥柱!是日后要在这大江大河之上,替我荆襄建功立业的锋刃!”
“有些事情,有些底牌,你们早晚都得知道。因为要不了多久,这些武器,这些使用的方法,就要交到你们的手上,派上大用了!”
“陆军那边,驻守各地的主将,此刻都在赶来襄阳的路上,呵呵...你们今日倒是要比他们早上一点,摸到事物,也不知事情传出去,会不会说我偏心水师多一些。”
“但你们都给我记住了!”
顾怀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:“今日在这码头上,你们的所见所闻,回去之后,全部烂在肚子里!若是敢向外界泄露半点消息,哪怕是你们最亲近的副将、甚至是你们的爹娘妻儿,我也要依军法处置的!”
“这是死令!听明白了吗?!”
众将领心中猛地一凛,方才在车轮舟上的那点兴奋劲立刻便被压了下去,纷纷单膝跪地,齐声高呼:
“末将遵令!若泄半句,甘受军法!”
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过身,正准备抬起手,让身旁的工人掀开那些帆布。
然而。
他的身后,一阵甲胄铿锵。
顾怀的手停在半空,眉头微皱,回头看去。
只见那一群刚刚站起身来的水师将领中,一身银亮鱼鳞甲的女将军楼英,竟是迈出一步,越过了主将刘水生,然后双膝重重跪地。
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,其余的水师将领皆是面露讶色,不知这位在水寨中向来稳重行事的楼家大小姐发什么疯。
而站在她身后的楼雄,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“阿姐,你怎的...”楼雄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去拉扯楼英的臂膀,楼英却反手一把甩开,看都不看他一眼,只是结结实实地朝着前方那个一袭白衣的年轻州牧,拜了下去。
“州牧大人!”
楼英咬着嘴唇,决绝说道:“家弟楼雄,向来行事鲁莽,脾气暴烈!最近在江北水军大营整编期间,更是不顾大局,在军中横行霸道,欺压他部士卒,甚至屡次出言挑衅水军主将!”
“末将身为其长姐,管教无方,也当同领军法!”
“但末将今日,斗胆在大军阵前,当面检举楼雄之罪!恳请大人,依照军法,罚一罚家弟!”
她抬起头,迎着顾怀那渐渐冷下来的目光,快速说道:“最好是夺其军职,将其贬回荆南老家反省!免得他日后在襄阳军中,不仅不知悔改,还要生出些无法收拾的事端来,坏了大人整合水师的计划!”
场中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掠过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搞愣住了。
就连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沉,眼中也闪过一丝罕见诧异,目光在楼家这对姐弟身上来回逡巡。
好些军中的将领都知道,这对从荆南降过来的姐弟,感情向来极好,楼英更是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护短得紧,怎么今日在这等最不该放肆的场合,突然就像是要撕破脸了一样?
身为长姐的楼英,竟然在这个时候,硬生生打断了州牧大人的话,当众检举起自己的亲弟弟来?还求着夺其军职赶回荆南?
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堆罪名的楼雄,更是满脸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他张着大嘴,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姐,既有心想大声问清楚阿姐这到底是要做什么,又惧怕眼前的州牧大人因阿姐的行为发怒。
而就在这等恍惚与惊惧交加之下。
楼雄那颗一向不开窍的脑子,竟是灵光一闪,恍然大悟起来!
他想起了就在一个时辰前,那处偏僻的水湾栈桥上,阿姐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!想起了,刚刚州牧大人在下令清场时,那一番严厉的叮嘱!
两件事情连在一起。
阿姐之前便猜测过,这次绝对不止是整编集训这么简单,州牧大人的话更是应证了这说法,如果今日,他楼雄真的站在这里,听下去,看下去,知道了什么...
那之前阿姐在水寨里的那一番让他装作争权夺利、借机回荆南老家去留后路的谋算,岂不是就彻底落了空?!
一旦他知道了这种级别的机密,而且大军已经锁定编制,他就再也走不掉了!楼家的退路,也就彻底断了!
所以,阿姐才会在这个时候,不惜冒着触怒州牧大人的风险,也要打断展示,用检举的方式,赶在一切揭晓之前,将他踢回荆南去!
想到这里。
楼雄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,伸出去想要拉扯楼英的手,僵在半空。
片刻之后。
这个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浑人,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悲怆,竟是指着跪在地上的楼英,委屈地厉声怒吼起来:
“你...你这是诬告!!!”
“我楼雄何时有过这些不顾大局的举动?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“我知道了...我知道了!你就是想夺我楼家正统之权,为了将我排挤出局,今日竟然在这等场合,当着州牧大人的面,信口雌黄陷害于我!”
说着说着,他转身同样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顾怀的面前,双眼通红,含恨道:
“大人!您要为末将做主啊!”
“她楼英虽是家姐,但自打家父病重,她代掌水军以来,便处处打压末将!平日里更是仗着军权在手,对末将百般折辱!”
“她就是怕末将立下功劳,威胁到她在楼家的地位!今日更是这般不择手段地诬陷末将,想要将末将赶回荆南!大人明鉴啊!”
码头上,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夺权大戏,就在这本该最为庄严肃穆的军武展示前,荒诞地上演了。
顾怀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依然负着双手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、互相指责撕咬的这对姐弟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随着时间推移,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,却一点、一点地冷了下来。
“刘水生。”
顾怀没有理会地上哭天抢地的姐弟俩,而是突然偏过头,转向了一旁已经看傻了眼的水军主将。
“你是这襄阳水军的主将。”
“你来告诉本官,他们两人刚才的说法,到底谁真谁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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