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不辞冰雪为卿热-《民国闺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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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就这么玩了一下午。顾言深给她推了一个又一个雪人,大的小的,歪歪扭扭的,排了一排。他给她掰檐下的冰凌,一根一根地掰,她一根一根地摸,摸完了就往雪地里一扔,还要再要。他给她讲为什么会下雪,讲着讲着发现自己根本没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,便胡乱说几句糊弄过去,她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这期间小青瓷的乳母刘氏发现孩子不见了,急得满头大汗,带着几个丫鬟在王府里四处找寻。可王府太大了,前后五进院子,东西跨院,还有花园和戏楼,几个人分开来找,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偏院来。

    小青瓷在廊下坐久了,又开始犯困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顾言深身上靠。顾言深怕她摔了,索性将她重新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。小青瓷满足地叹了口气,小手揪着他的衣领,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一样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。

    院门口传来急促的呼唤,还带着哭腔。沈老太太、老祖宗身边的大丫鬟、几个婆子,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了过来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一见孙女安然无恙地靠在个陌生少年怀里,先是松了一口气,继而快步走过来,一把将小青瓷接过去搂进怀里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:“我的小祖宗!你可把祖母急死了!”

    小青瓷被祖母的动静弄醒了,瘪了瘪嘴又要哭,但闻到祖母身上熟悉的檀香味,又安心地窝了回去。

    顾言深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袖,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个礼:“晚辈顾言深,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
    沈老太太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——眉目清俊,气度从容,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,进退有度,一股子世家子弟的稳重风范。她心中暗暗赞了一声,面上却顾不得寒暄,只顾着上下检查孙女有没有磕着碰着。

    这时候乳母刘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地请罪:“老太太恕罪!老太太恕罪!奴婢一时疏忽……奴婢……”

    顾言深的目光淡淡扫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力:“你便是她的乳母?”

    刘氏低着不敢抬头:“是……是奴婢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过三岁,眼睛又看不见,你竟敢将她交给一个贪玩的小丫鬟照看?”顾言深不紧不慢地说着,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,“倘若今日不是我恰好在偏院习字,这孩子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下去,冻出个好歹来,你担待得起么?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微微抿着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罕见的沉稳与威仪。沈老太太听在耳中,心中又是一动——这孩子年纪不大,说出来的话倒句句在理,行事也妥帖。

    乳母刘氏被训得面红耳赤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虽心疼孙女,但到底是在王府里,不好当着外人发作,只冷着脸道:“回去再说。”又转向顾言深,换上和蔼的笑脸,“好孩子,今日多亏了你。”

    顾言深微微欠身:“老夫人不必客气,晚辈与这座府上的载灃少爷是同窗好友,今日是来寻他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老太太怀里的小青瓷身上,声音放柔了几分,“这孩子很乖,不麻烦。”

    沈老太太闻言,看他的眼神更加温和了。她将小青瓷往上颠了颠,对孙女道:“乖乖,跟大哥哥说再见,咱们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小青瓷刚从困倦中醒过来,还懵懵懂懂的,听见“大哥哥”三个字,小脸从祖母肩头转过来,朝着顾言深的方向伸手:“大哥哥……抱抱……”

    沈老太太笑着将她的小手按回去:“改日再抱,改日再抱。”

    小青瓷不依,伸着手又去够,见够不着,嘴巴一瘪,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。乳母刘氏赶紧过来要接她,她扭着身子不让,两只手执着地朝着顾言深的方向伸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那模样可怜极了,又好笑极了。

    顾言深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朝着自己伸过来的小手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又顿住了——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,没有一直抱着的道理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抱着哭闹不止的孙女往外走,边走边哄:“乖乖,不哭不哭,过两日祖母再带你来玩儿。”

    小青瓷趴在祖母肩头,眼泪汪汪地朝着顾言深的方向伸着手,手指张开又合上,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的小螃蟹。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细细弱弱地在风雪里飘:“大哥哥……大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顾言深站在原地,望着那抹红色小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迟迟没有动。

    雪又下大了,鹅毛似的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发上,他浑然不觉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株被种在雪地里的青松,眉目沉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哎哟,看什么呢?”一个清脆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,紧接着是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凑到他面前。是载灃,十三四岁的年纪,跟顾言深差不多的身量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载灃穿着大红织金缎的袍子,头上戴着镶碧玺石的帽子,整个人鲜亮得像只开屏的孔雀。他弯着眼睛笑得促狭,“我找你找了一下午,你倒好,在这雪地里发呆。”

    顾言深被他打断思绪,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恍惚,淡淡道:“没什么,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走了?”载灃嬉皮笑脸地勾住他的肩膀,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张望。

    顾言深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在雪地里,脚步沉稳,脊背挺直。风帽上的积雪被风卷起又落下,少年眉目清隽,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十三岁的顾言深以为,这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次无足轻重的偶遇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命运早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,悄无声息地织起了一张网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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