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妙言妙言……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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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内寝,西北角。
一座不大的佛堂,是用旧时的廪室改建的。
正中供着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坐像,佛前陈设着香炉、净瓶和一盏长明灯。
橘黄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。
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史夫人。
先王杨行密的继室。
杨行密正室朱氏因卷入叛乱被贬为庶人,之后扶正了史氏为继室。
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,知书达理。
先王在世时,她把内闱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如今不过四五年的光景,她看上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。
头发白了一大半,枯得像暮秋田陌间收割后剩下的枯藁,只用一根素银铤松松地绾在脑后。
脸上肌肤干瘪暗沉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
穿着一身灰黯的素色罗裙,外头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。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
嘴唇在无声地翕动,诵的是《地藏经》。
一遍又一遍。她每日都诵。
诵经不能改变什么,她清楚得很。
但除了诵经,她还能做什么呢?
佛堂门楣处响起了细碎的跫音。
一个婢女趋步入内,压低嗓音禀陈:“太妃,寻阳长公主来了。”
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,那双暗淡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妙言来了?”
“是,长公主已到了内寝门首,正在外头候着。”
史太妃扶着蒲团边的供案,慢慢站起身来。
双膝酸麻不堪,身形微晃,婢女赶忙上前搀扶。
“不碍事。”
史太妃摆了摆手,揉了揉膝盖,缓了几口气。
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又扯了扯身上褶皱的衣襟。
动作很轻,带着些许窘迫。
她在见妙言之前,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。
可收拾了半晌,终究还是那副苍老的模样。
“请长公主进来吧。”
婢女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片刻之后,佛堂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。
杨妙言步入其内。
寻阳长公主。先王杨行密的亲生女儿。
她面若流纨,眉如远黛,目若秋水,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先王的英气,却被柔和的轮廓冲淡了不少。
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像是经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。
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窄袖襦裙,外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。
头上只梳了一个简单的抛家髻,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搔头。
素净至极。
她走进佛堂,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佛案前的史太妃。
四目相对。
杨妙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上一回见史太妃,还是两个月前。
两个月不见,眼前这个女人又清减了许多。
那条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挂在身上晃荡,像是给一截枯木披上了一块布。
杨妙言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涌到眼眶边缘的潮意压了回去。
她走上前去,在史太妃面前跽坐下身子,双手握住了史太妃那双形销骨立的手。
“二娘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。
史太妃望着她,老眼里泪光一圈一圈地打着转。
“妙言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喉咙就堵住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,相顾无言。
佛堂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晃动。
铜佛低眉垂目,俯视着这对并非亲生母女的两人,面容慈悲而空洞。
良久。
杨妙言先开了口。
“二娘清减了。”
史太妃拭了拭眼角,勉强笑了笑。
“哪有清减,你看,今早还进了半碗粟米糜呢。这阵子饮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。”
“佛堂里头清静,心也跟着静了,进食也比以前香些。”
假话,杨妙言知道。
半碗粟米糜,也叫饮食好?
可她没有拆穿。
“二娘歇着些,诵经费神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“不累不累。”
史太妃拉着她的手,引她到佛堂一侧的胡床上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坐了。
婢女端来了两盏热茶。
不是什么好茶,就是普通的劣等团茶,用陶铫煎的,颜色深得发红。
搁在以前,这种茶连王府里洒扫的粗使青衣都不屑得饮。
如今却是佛堂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。
杨妙言端起茶盏,低头啜了一口。
茶汤苦涩,带着一股子烟燎气。
她咽下去,没有蹙眉。
史太妃双手捧着茶盏,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妙言。
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。
“又清减了些,面色也不大好,是不是近来夜寐不安?”
杨妙言笑了笑。
“入秋了,夜里凉,辗转难眠睡不踏实,不碍事的。”
两个人都是聪明人。
有些事不必说透。夜里凉是面上的话。
公主府外头有暗桩盯着,白日盯,夜里也盯,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日夜注视着的感觉,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彻夜难眠。
佛堂里安静了一阵。
史太妃压低了声音,往杨妙言那边凑了凑。
“妙言,徐温……可曾刁难你?”
杨妙言摇了摇头。
“不曾,公主府里的用度一切照旧,饮食起居不缺。”
“每逢岁时节令,徐公还会遣人送些四时鲜果过来。名义上的礼数倒是周全。”
她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比哭还难看。
“不过就是出入受限罢了。府门外头那几个暗哨,妙言心里有数。”
史太妃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。
什么“出入受限”。
堂堂寻阳长公主,先王杨行密的亲生骨血,被人幽禁在公主府里头,跟身陷囹圄有什么分别?
可她又能说什么呢?
自己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一些的牢笼里的囚徒罢了。
“妙言,有件事,二娘盘算了许久,今日想跟你说一说。”
杨妙言看着她。“二娘请讲。”
史太妃放下茶盏,双手绞在一起,搁在膝盖上,绞得很紧。
“都怪二娘,当初你父王在世的时候,二娘就该多进言劝劝他,趁早给你许一门好姻亲。”
杨妙言一怔。
“你父王大行得急,临终前诸多后事都没来得及安顿,等到后来出了那些变故……就更来不及了。”
“眼下,你是先王的女儿,谁敢娶你呢?”
“娶了你,就是跟杨家结了姻亲。”
“跟杨家结亲,就要被徐温视为眼中钉。”
她越说越伤心,声音也越来越沙哑。
“若是当初给你许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,有夫家在背后撑着,兴许处境不至于这般凄楚……”
杨妙言静静地听着。
等史太妃说完了,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。
“二娘莫要自责,这些事,不怪二娘,也不怪任何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天命。”
史太妃愣愣地望着她。
“父王在世时,妙言过的是什么日子,妙言自己清楚。”
“钟鸣鼎食,呼奴唤婢。”
“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世上的事情没有长久的。”
“父王薨了,兄长也遇害了,这个家便散了。”
“散了就散了,只要人还活着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抬起头来,望着史太妃的眼睛。
“二娘安好,妙言安好,大王也安好,咱们杨家的人都好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史太妃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只是把杨妙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佛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铜佛低眉垂目,不悲不喜。
过了好一会儿,史太妃才开口。
“妙言,二娘再说一件事,你听了别生嫌隙。”
杨妙言等着。
“二娘虽然幽禁在这王府里头出不去,但好歹还有几分薄面。”
“逢年过节,徐公也会差人来问安,面子上的功夫他还是做的,二娘盘算着……”
“趁着这点薄面还在,拉下老脸求徐公帮你挑一门婚事。”
“不求钟鸣鼎食,只求人家本分厚道。”
“出阁之后,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,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里头强。”
杨妙言低头想了几息。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。”
“妙言……”
“二娘的好意,妙言铭记于心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
“可出了阁,便是别家的人了。”
“妙言如今虽然处境维艰,好歹还顶着杨氏的姓,嫁出去之后,随了谁的姓都不一定了。”
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秋水。
“况且,徐公若真做了这个伐柯人,挑的会是什么人呢?”
“挑他麾下的将校,便是把妙言彻底拴在了徐家上。”
“挑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僚,那人护不住妙言,反倒因为娶了先王的女儿,平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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