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天子-《射王中肩》
林川站在洛邑王宫的高台之下,仰头望着那九十九级台阶。他在现代去洛阳旅游时见过东周王城的考古遗址,那时候只剩几段夯土台基和几块说明牌,游客三三两两拍照打卡。此刻他站在真家伙面前,台阶是实打实的青石,每一级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,两侧立着铜铸的九鼎,鼎身绿锈斑驳,鼎足比人的腰还粗。风从高台上灌下来,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。他整了整命服的玄冠,回头看了祭仲一眼。祭仲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捧着彤弓和彤矢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“别慌。”
林川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。入门三揖,升阶三让。他在心里默念祭仲写的礼仪章程。每登一级台阶都要微微侧身,表示不敢直上;每登十级要停一步,表示不敢急行。九十多级台阶,他走得比爬山还累。王室的乐师在台阶两侧奏着编钟和石磬,钟磬声悠长肃穆,每一个音节都恰好踩在他抬脚落脚的节奏上。这不是音乐,是另一种形式的礼仪规范。
登到高台顶端时,他看见了大殿正门。门是青铜铸的,比新郑宫城的门宽出一倍有余,门楣上刻着云雷纹和螭龙纹,门两侧各立着两列持戟的虎贲卫士。天子端坐在大殿尽头的屏风前面,穿着玄色的祭服,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。旒串是五色玉珠,随着天子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。
林川在殿门内三步处停下,按照章程行了入门第一揖。然后趋行至殿中,升阶三让,登堂稽首。额头碰到冰冷的青铜地砖时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编钟还响。
“小国寡君寤生,敢见天王。”
他用的是雅言。在马车里练了整整两天的雅言,每一个音节都反复校正过。子服说他念雅言时像是在念咒,此刻他跪在天子面前,确实觉得自己像是在念咒。
“郑伯请起。”天子的声音比想象中苍老。林川抬起头来。周平王姬宜臼,在位五十一年,是周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天子之一。他是东周第一任天子,被父亲周幽王的烂摊子拖累了一辈子。此刻这位古稀老人坐在九鼎屏风前面,十二旒的玉珠垂在眼前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林川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天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,像是在打拍子,又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耐烦。
“寡人闻郑伯与卫人交兵,可有此事。”
来了。
林川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。“天王明鉴。郑卫之间非有战事,乃边境小衅。卫国边军越境巡弋,郑国防卒依例驱离,双方略有摩擦。今已各归原界,互不侵扰。”他把“略有摩擦”四个字的声调往下压了半分,让它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画了句号的事实。
天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冕旒后面的那双老眼似乎在打量他,隔了片刻才重新开口。“寡人闻卫侯之言,与郑伯所述有所不同。卫侯说郑国在制邑驻有重兵,以胁卫国边境。郑伯如何说。”
“制邑是郑国北境关隘,驻军乃常备之制。卫侯若觉不安,可请天室遣使验之。制邑城中有多少兵,一看便知。”他不想跟天子抬杠,但也不能在天子面前示弱。石碏借卫侯之口告御状告到洛邑来,这一状他必须挡回去。
天子没有立即接话。大殿里安静了片刻,编钟和石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然后天子换了个方向又问起了叔段的事。林川的脊背微微绷紧,回答仍是滴水不漏,说叔段是胞弟,守京地乃先君所封,兄弟之间偶有争执乃人之常情,不劳天子挂念。
天子听完没有再问叔段。他把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说郑伯远来劳顿,既至洛邑,且安住馆驿,改日再宴。林川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。天子今日只问三件事,问完了便不再多留。这位天子心里已大致有了数,接下去的事要等卫侯那边再做计较。
林川稽首告退,按礼仪章程倒行三步转身,趋行至殿门,再揖而出。出了大殿正门,站在高台上吹着冷风,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祭仲从侧廊迎上来,把彤弓递还给他。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,祭仲问天子问了什么。林川说问了三件事,卫郑交兵、制邑驻军、叔段的事。
两人走下高台,穿过王宫中庭。中庭两侧是王室的官署,太史寮、太宰府、大宗伯的衙署依次排列。林川一路看着这些官署门前的铜柱和石阶,心里在想天子最后那句话。安住馆驿,改日再宴。改日是哪一日。是一场正式赐宴,还是一场非正式的私下召见。如果是后者,他需要准备好更多说辞,最好是能让天子在郑卫之间不太明显地偏向郑国。郑国的卿士身份是先君留下的政治遗产,但这笔遗产能不能继续增值,全看他在洛邑这几天的表现。
走到中庭南端时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大夫的命服,年纪和祭仲相仿,身量不高但步伐极有分量,身后跟着两个捧简牍的史官。虢公忌父。另一个王室的卿士。当年郑武公虽然是王室卿士,但平王同时也重用虢公,让虢公和郑伯共掌王政,以此制衡。如今寤生即位已有些时日,天子一直拖着不正式册命,这次借着郑卫停战重申册命,却也同时保留了虢公的职权。两人在洛邑王宫里面对面遇上,还是头一遭。
虢公也看见了他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然后虢公微微一笑,拱手行礼。林川回礼。两人擦肩而过,谁都没有说话。但林川走出去几步之后,听见身后虢公的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前走。那个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,但它确实存在。
回到馆驿已是午后。林川换下被汗浸透的朝服,换上便衣坐在案前。祭仲把礼仪章程收好,子服端来午膳。弦高从市坊回来,带回几个消息。晋侯的使者也在洛邑,昨天刚觐见过天子,请封成师于曲沃的事已经正式呈上去了,天子尚未答复。齐侯的使者也在途中,大约两天后到。另外卫国驻洛邑的使节这两日频繁进出虢公府邸,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。
林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在心里把几条信息拼在一起。晋侯请封曲沃,这件事如果天子准了,晋国内部将埋下一颗足以引爆宗族厮杀的火种。卫使频繁出入虢公府邸,说明石碏虽然退了兵,但在外交上还在继续施压,想通过虢公这层关系在天子面前扳回一局。
他把午膳吃完,搁下箸。
晋侯的事他暂时插不上手。但卫国的事,他必须在离开洛邑之前做个了结。接下来这几天,他得去登一次门。